厨房里摆两个铝盆，一个装白米，一个装黄米，都泡得胀胀的。粽叶子摊在簸箕里头，拿水浸着，一片一片理得齐齐整整。我妈坐在小凳子上，腿跟前放个搪瓷盆，两片叶子一叠，手一转就卷出个尖角，抓把米灌进去，筷子使劲杵两下，再盖一片叶子，牙齿咬着麻绳一头，手上使劲一勒，一个粽子就成了。

这时我总爱坐在旁边看，偶尔鼓捣出两个四面漏风的粽子，然后我妈便会瞪我一眼，接过去重新做。锅倒是早就坐上了，水添得满满的，粽子丢进去，盖子一盖，灶火舔着锅底，咕嘟咕嘟的声音从中午开始就没停过。

时间流逝，蒸腾的热气中，粽叶的味道混着糯米香，慢慢从厨房散了满屋。到晚上睡觉前，火还温着，我妈揭开锅盖，蒸汽呼地冲上天花板，她用筷子夹出一个来，剥开叶子，拿手指摁摁，又递到我嘴边，说你尝尝，看熟了没。

我咬一口，烫得直哈气。熟了，糯得很。

那时候我们还住在老房子，端午那天如果天气好，一家人是要去爬凤翅山的。头天晚上粽子就煮好了，第二天早上剥几个当早饭，出门前还要吃一瓣大蒜，我爸说端午的蒜吃了不肚子疼，我至今也不知道有没有道理，但年年都吃。

吃粽子的时候，我弟喜欢往碗里舀白糖，雪白的撒一层，拿筷子戳着吃。我爱蘸红糖，整块的那种，拿菜刀削，削下来的红糖薄薄的，撒在粽子上。那种甜和白糖不一样，厚一些，香一些。

出门前我妈是最后一个收拾好的。我们全在门口站着等，她还在屋里拖地，一遍一遍地拖，拖完了把所有窗子打开，四面通风，她才觉得这个家可以放心离开一会儿了。

凤翅山不高，但树多，爬到山顶躲到阴凉的后山，一家人找了一片平整点的地方席地而坐，把背来的零食全倒出来。坐在地上吃东西，山风吹过来，凉丝丝的，看得到整个县城，密密麻麻的房顶，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。那种时候就觉得，一家人在一起，什么都是好的。

有一年我爸给我们买了个风筝，我和我弟抢着放。后来因为风太大，眼巴巴看着风筝飞走了。

还有一年端午一家人去了大木桥水库。那个水库远，一家人就这么悠哉悠哉走了好几个小时，居然不觉得累。具体还玩了些什么，我已经记不清楚了，只记得回来的路上下雨了。

那雨来得毫无征兆，头上还是大太阳，几颗大的雨点砸在灰土路上，大雨哗地就倒下来了。我们都没带伞，一路跑，淋得浑身淌水，头发贴在脸上，衣服贴在身上。我爸跑得最快，他不是怕淋，他是想起来院子里晾的衣服没收。

我对端午的印象都是一家人齐聚的，和中秋节一样是团圆的日子。但一年年过去，家中兄弟姐妹忙着学业，父母也忙着赚钱供我们读书，许久没有这样一家人出游的日子了。但这些依旧让我感到怀念，每每想起，常觉温暖。

而幸运的是，今年我又能吃上家里的粽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