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走,挨揍去
当拳头落不到问题的根上,酆都大帝和泰山府君等人唯有打道回府。
金乌神将看着走在最前头的地藏王菩萨慢得迈不开步,他试图让阿修罗王催促一番,岂料阿修罗王明白他的意图后走得更慢了。
“什么意思,你们一个比一个能磨蹭?”
地藏王菩萨闻言,只是淡然微笑着。阿修罗王则一点不惯着:“急的话你先去,我们会跟上的。”
“有情况?”金乌神将一脸茫然,凑到阿修罗王身侧小声问。
阿修罗王叹了口气,“一个时辰前我几乎指着娘娘鼻子骂,现在又要回去求她帮忙。你猜她会不会把我拍到地上,扣都扣不出来。”
金乌神将听完,沉默了足足三息。
然后他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,和阿修罗王拉开距离。
“你刚才骂她的时候,”金乌神将压低声音,“有没有……带脏字?”
阿修罗王想了想。
“带了。”
“几个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金乌神将深吸一口气,抬头看了看前方——地藏王菩萨的背影依然不紧不慢,袍角在冥界的阴风里轻轻摆动,仿佛不是在回冥界,而是在逛一座花园。
“菩萨为什么不着急?”金乌神将问。
阿修罗王斜了他一眼。“因为他是菩萨。”
金乌神将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队伍就这么慢吞吞地往前挪。冥界的路没有尽头,越靠近酆都,阴气越重,两侧的忘川支流开始泛起细碎的磷光,像无数只眼睛在水底睁开。
阿修罗王走在最后,脚步越来越沉。
他想起一个时辰前自己跪在后土娘娘面前说的那句话,现在回想起来,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,垒在他自己脚底下。他当时觉得痛快,觉得千年光阴、十世轮回的委屈终于有了出口。可现在出口堵死了,他得原路回去,踩着那些石头,再走到她面前。
他忽然停住了。
金乌神将回头:“怎么了?”
阿修罗王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袖中光芒愈盛的闽氏,觉得自己的脚步更沉了。
“娘娘帮她恢复意识后,她的第一句话是什么?”
他想。
“好久不见?”
还是“怎么是你?”
又或者“怎么又是你?”
她会哭,还是会笑?
还是平静地看着自己?
或者把脸别过去,不看自己?
……
他抬起头,看向队伍前方。地藏王菩萨不知何时也停下了,正侧过身,静静地看着他。
两人的目光在冥界的阴风里碰了一下。
地藏王菩萨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眼神里没有催促,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等待。
阿修罗王忽然明白了。
菩萨不是不着急。
菩萨是在给他时间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开步子,跟了上去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挨揍去。”
金乌神将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:“祝你活着回来。”
阿修罗王没有理他。
但队伍的速度,终于快了一些。
酆都城那惨白掺合幽蓝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清晰,像一具横卧在黄泉边的巨兽骨架。往日里鬼火通明、万鬼来朝的城门此刻紧闭着,两尊巨大的石兽在阴风中沉默伫立,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森冷。
队伍在城门前停下。
酆都大帝理了理衣冠,上前叩门。沉闷的叩击声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,许久,才有一线门缝吱呀开启,守门鬼卒探出半个脑袋,见是自家大帝,却并未立刻大开中门,只是神色古怪地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酆都大帝脸色微变,回头看了一眼众人,最后目光落在阿修罗王身上,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,几分幸灾乐祸。
“娘娘在后殿的‘轮回镜’前,”酆都大帝压低声音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,“她说,谁惹的事,谁自己去回话。”
阿修罗王深吸一口气,感觉袖中的闽氏似乎颤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推开侧门,独自走了进去。
穿过幽长的回廊,越往深处走,那股熟悉的、带着泥土芬芳的威压便越重。这里没有冥界惯有的腐朽气息,反而种满了彼岸花。冥界鲜有活物,这花却能在这阴森的地方开得肆意张扬。
后殿的门虚掩着。
阿修罗王站在门口,手抬起又放下,放下又抬起。他想起了一个时辰前自己是如何咆哮,觉得自己的声音能震碎冥界穹顶,如今却连推门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“进来吧。”
一道温润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。
阿修罗王身子一僵,硬着头皮推门而入。
后土娘娘没有坐在高高的神座上,而是站在一面巨大的古镜前。镜面如水波荡漾,映照出的却不是此刻的殿内景象,而是一片混沌的虚空。
她穿着一身朴素的雪白长袍,长发随意挽起,背对着门口,似乎正在观察镜中的变化。
阿修罗王走到离她十步远的地方,单膝跪下。
“阿……阿修罗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,“属下错了。”
后土娘娘没有回头,手指轻轻在镜面上一点。
“错?”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你怎么会错,毕竟我这冥界的规矩本就是给鬼见的。”
阿修罗王额头渗出一层冷汗,低声道:“属下口不择言。娘娘宽宏大量,不与属下这等粗人计较……”
“我并非计较你的言语。”后土娘娘转过身来。
她的面容依旧模糊,但那双朦胧的眼睛里却并没有阿修罗王预想中的怒火,反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“说吧,唤醒她,是为了她,还是为了自己?”
阿修罗王猛地抬头,撞进后土娘娘那双洞彻亘古的眼眸里。
“闽氏生前未失其心,死后却前尘尽忘。你觉得是为何。”后土娘娘指了指那面轮回镜,“你路上犹豫了那么久,是怕我秋后算账,还是在怕她醒来后,看见的还是那个只会挥舞拳头、满嘴低俗的阿修罗王?”
阿修罗王浑身一震,袖中的手死死攥紧。
闽氏的光芒在袖中变得有些急促,像是在回应后土娘娘的话。
“我……”阿修罗王咬着牙,声音沙哑,“只要能解开她的执念,坦然轮回,记不记得……又有何妨。”
“是吗?”
后土娘娘轻叹一声,袖袍一挥。
那面轮回镜忽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,一道柔和却磅礴的力量瞬间笼罩了阿修罗王。他只觉得袖中一热,闽氏的身影不由自主地飘飞而出,悬浮在半空之中。
光芒散去,化作一道虚幻的老妪身影。她闭着眼,眉头微蹙,似乎正陷在某种痛苦的梦魇中。
“她的丢失的东西,我替你找回来了。”后土娘娘看着那饱经岁月的女子,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,“但这千年的因果,得你自己去解。”
阿修罗王怔怔地看着悬浮在半空的闽氏,看着她饱经岁月却依旧熟悉的脸庞,眼眶竟有些发热。
“去吧。”后土娘娘坐回神座,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“带她去冥海至极,越过冥海,便是女娲洞天,那里才能让你们的纠葛告一段落。不过记住,下次若再敢在我殿前撒野,我就把你扔进畜生道,做十世的绿头王八。”
阿修罗王猛地磕了一个头,额头重重砸在地面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阿修罗王谢承天后土大天尊娘娘大恩!”
他站起身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想要触碰闽氏的虚影,却又怕手劲大了把她碰碎。
“她何时能醒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和期盼。
“走出这酆都城的时候。”后土娘娘抿了一口茶,漫不经心地说道,“还有,阿修罗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你身上的血腥气收一收。刚醒的人,闻不得这个。”
阿修罗王一愣,随即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擦了擦,试图擦掉那些常年征战留下的煞气,动作笨拙得像个刚学穿衣的稚童。
后土娘娘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清冷威严的模样。
“滚吧。”
……
殿外。
地藏王菩萨、金乌神将等人还等在原地。见阿修罗王出来,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。
金乌神将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阿修罗王的脸色,见他虽然面色苍白,但怀里似乎护着什么宝贝似的,神色竟有些恍惚的温柔,不由得松了口气。
“没被打死?”金乌神将小声问。
阿修罗王没理他,只是低头看着怀中渐渐凝实的闽氏,脚步虚浮地往前走去。
“菩萨,”阿修罗王路过地藏王身边时,忽然停了一下,声音有些发颤,“她……真的会醒?”
地藏王菩萨双手合十,微微颔首:“执念若解,悲苦自轻。施主的路还长,要慢些走。”
阿修罗王怔了怔,随即点了点头。
冥界的风依旧阴冷,忘川的水依旧无声远去。但这一次,阿修罗王觉得,这幽暗的冥界,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光。
“走了。”
他对身后的众神挥了挥手,不再像来时那般沉重,虽然依旧慢,却多了一份坚定。
队伍再次启程,人却只剩下闽氏和他俩人。
而在他们身后,酆都城楼上的灯火,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,像是送别,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祝福。
游客